潮汕题材的《给阿嬷的情书》成为现象级电影，并将于6月18日起陆续在海外多国上映。为何它能同时击中潮汕本地与完全不懂潮汕方言的观众？6月14日，花城文学课第30讲“江海万里，心若比邻——潮汕侨乡与异乡文化的双向奔赴”于广州花城文学院举办，国际潮学研究会执行会长、“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主编林伦伦教授，与作家、《归潮》作者陈崇正，试图以学术与文学的双重视角给出答案。

四千五百万人的血脉牵挂与侨批生命线

“潮汕对很多人而言，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陈崇正在活动开场中用了一个有趣的比喻，“其实海内外潮人不是一个窝里两个鸡蛋，而是一个鸡蛋切成两半。就像量子纠缠一样，一半在这边，一半在那边，中间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穿梭，这种东西就叫亲情。”

林伦伦强调，海外的潮汕人并没有变成一盘散沙。早在1822年，马六甲就建立了潮州会馆；如今全球有160多个潮团，1981年成立国际潮团联谊年会，至今已举办23届。海外潮人通过建神庙、营老爷来聚众凝心，这种仪式感是保护和传承文化的好方式。在热闹的锣鼓声中和潮菜美食的品尝中，海外潮人“根在中国”的意识得到了强化，对中华文化的认同感得到了加强。

而早前维系海内外潮人最具体的纽带，就是侨批。《给阿嬷的情书》让侨批进入大众视野，真实的侨批，堪称潮汕侨乡的生命线。林伦伦引用学者谢雪影1935年所说的“潮梅经济命脉，悬于南洋批汇”，及饶宗颐先生说的“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又展示了一封真实侨批，上面写着“见信至切赎回吾女回家”。这是泰国华侨杨捷从从泰国寄回伍万元国币要家人赎回女儿的救命批信，只有十字，但字字揪心淌血！《给阿嬷的情书》里那个急急忙忙寄钱赎女儿的桥段，就取材于此。可惜批银虽然送达澄海杨家，女儿已被辗转卖往远方，再也找不回来了。

侨批不止是钱，更是绵绵的思念。林伦伦念了电影中淑柔给木生的信：“冬至圆亦留你一份，碗筷常年为你备好。”他放慢语速：“在潮汕，不管你在哪里打拼，冬至没回家，奶奶和母亲一定会为你留一份糯米丸。你回家第一顿，一定是冬至圆——你回来了，家就圆了。”

林伦伦还纠正了一个常见误解：“真实的侨批没这么文学化。想写信的人大多不识字，家里留守妇女也是文盲，两边都有‘写批先生’——市场旁边的小档口，专门代笔。”而蓝鸿春导演因为是中文系出身，把古典诗词意境融入侨批，创造了“暹罗在这头，唐山在那头，你在我心里头”等佳句，让不懂潮州话的北方人也共情了。“这种‘戳心’的力量，正是这部电影成功的关键。”

他特别提到，首位将侨批称为“情书”的，是《花城》的老作者秦牧先生，秦牧先生有一篇关于侨批的小说，就叫《情书》。

潮汕侨乡与异乡文化的双向奔赴

潮汕话是古汉语的活化石。林伦伦笑言：“有一个好笑的说法，说秦始皇说的其实是潮州话，那当然不对。但反过来说，潮汕人说的话里面有不少是秦始皇说过的……三千年前的《诗经》和先秦经典里很多词语，潮汕人随口就说出来。我外婆大字不识，但会说‘翘楚’。” “我们管冰棍叫‘霜枝’。”陈崇正也举了一个例子，“小时候不懂，后来读到食指的诗‘凝霜的枯藤’，突然就明白了这个意象有多美。”

语言的流动，是文化双向奔赴最鲜活的证据。林伦伦指出，潮汕话里藏着多层次的外语借词，如英语的“shoot”（投篮）、“outside”（出界）、“lorry”（汽车）；马来语的“Duit”（钱）、“kuli”（苦力）；泰语kak pik（皮箱）、pa lang（圆鲹鱼）等。

这些在林伦伦与马来西亚国家文化人物陈再藩合著的《根深叶茂：原乡异乡两地情》中，有专门的章节呈现。“陈再藩将马来西亚和泰国、新加坡这些文字都打理了一遍，还送给我很多他自己独有的资料，所以这本书其实是我们两地合作，两半鸡蛋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潮剧在东南亚的火爆远超想象。林伦伦引用一位新加坡研究潮剧史的朋友展示的数据：1960年潮剧电影《苏六娘》在新加坡连映72天，达593场，打破当地中西片卖座纪录。2024年，潮州的潮剧团去新加坡，五天连演三场不够，第二年又去。

最令林伦伦惊叹的，是泰国出现的“优泰剧”——用泰语演唱潮剧，保留所有潮剧行头和唱腔。创始人庄美隆1982年成立第一个泰中潮剧团，将《包公铡侄》改编为泰语版，诗琳通公主看了三次。“这是一种全新的剧种，已经是两地的共同创造。”

至于近年火爆的英歌舞，林伦伦认为它是文化借助多媒体传播的典型案例。“要红怎么办？必须借助电影、电视、短视频”，活化文化传统。他回顾了英歌舞的走红路径：2023年湾区春晚，腾格尔用潮州话唱摇滚《一身正气》，后面伴舞的是英歌舞，英歌舞因此出圈并出海：2024年伦敦表演，70万民众围观、查尔斯国王致贺信；2025年巴黎香榭丽舍大街表演；2026年亮相俄罗斯，在零下十几度的极寒条件下仍坚持表演，现场欢呼和掌声不断……

AI时代，文科依然有温度

讲座将方言、侨批、英歌舞、潮剧一一展开，铺成了一条回家的路，路的这头是阿嬷，路的那一边是南洋，听众也在林伦伦幽默风趣的讲述中，进一步理解了守望与文化传承的含义。

讲座令在场听众兴趣盎然的内容，在林伦伦所主编的“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中都有深入体现。该丛书目前出版了四本，除了《根深叶茂：原乡异乡两地情》，还有《海天片羽：侨批史话》（陈跃子 著）、《云山万重：潮剧史话》（梁卫群 著），与《中华战舞：潮阳英歌》（肖涛生、黄素龙、吴泽华著），已入选广东省文艺精品重点项目。

陈崇正提及其创作长篇小说《归潮》时也看过大量侨批，侨批“里面太多细节，甚至寄信回来告诉妻子：外面敌人的飞机飞过来，不要好奇探头去看，要躲起来”。这部书写三个家族在潮汕与海外之间故事的小说，目前也在筹备影视化：“有人说你赶热度，其实不是，早就在准备了。”

作为《归潮》的审稿专家，林伦伦认为该小说的故事构思非常好，《给阿嬷的情书》火了，后续电影要学蓝导的长处，但又不能用他一样的手法，所以《归潮》电影难度更高，也期待它能成为继“阿嬷”之后，又一部潮汕题材的精品电影。

面对读者关于“理科至上时代文科生出路”的提问，林伦伦的回答掷地有声：“AI能生成故事，但生成不了‘咸猪肉你收到了没有？收到了，好吃。好吃，我再寄’这样有温度的语言。学中文的人不用担心，它是文科之王。华罗庚写诗，丘成桐作赋，人文底蕴是事业的底色。”AI时代更需要人文关怀，“机器生产的东西，跟人写出来的还是不一样。就像AI人声模拟的歌，跟人自己唱出来的，味道完全不同”。

讲座尾声，林伦伦向全场发出邀约：“欢迎大家带着‘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到阿嬷的故乡看英歌、赏潮剧、品潮菜、喝工夫茶，沉浸式地体会潮汕人的善良和情义，才能了解更深层的潮汕。”（林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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