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文友英听闻我视力受损,在电话里提出不少建议,说要分享公婆自种的胡萝卜,并再三强调:“食补胡萝卜明目!”数日后,她便把胡萝卜送到市里。
与她一起来的是文学同道琳。琳出身名门,文学修养深厚,一向少言寡合,属稀客。她们知当日降雨路滑,特让琳的夫君开车相送。行至市区,司机有约先赴,二姝下车步行找到我。谁料,顷刻间大雨如注,风势凶猛,街道浊浪滚滚,城市如飘摇的巨船隐现于苍茫迷雾中。撑伞蹚水趔趄前行,视线模糊,辨不清脚下的路,更难立身,亦趋亦滞,大有被席卷而去之危。薄伞实难抵抗狂风骤雨,几次翻转挣扎,软塌塌倾倒,三人无遮无挡,衣履湿透……
顶风冒雨送胡萝卜,我能不感动?
胡萝卜原产西亚,栽培历史两千余年;后传欧洲,入美洲,13世纪左右引入中国,高寒地区种植颇多。南宋官方文献和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均有记载。因来自“胡”地,故称“胡萝卜”。贫瘠年代,在我的家乡坝上,胡萝卜与土豆同等重要,解饥度命,熨帖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我家曾于屋侧小片土地开荒种过胡萝卜。母亲坐月子无人伺候,也没鸡蛋等补品,自认焖胡萝卜甜软,吃了满满一小盆,结果吃坏肚子。母亲经常提起此事。冬日,我的小学同桌从书包里掏出冻得硬邦邦的胡萝卜,用铅笔刀切成薄片,含到嘴里吸溜,皴裂红肿的手背溅满晶亮的冰碴。邻居大伯来我家串门时,聊到饥荒年没的吃,突然想起曾把切下的胡萝卜“底尮子”(根部底端,方言说法)扔到房上晾晒,以备喂牲口……赶紧上房,从积雪中扒拉出一堆潮乎乎发霉的萝卜根,洗净,煮熟,救了全家人的命。
大伯三代同堂,日子热热闹闹。照乡俗,我称大伯的父亲为大爷爷。大爷爷一身黑衣,绑着裤脚,下巴撅着灰白的山羊胡子。他是木匠,在家也勤快,盖房筑院,绕院栽树,南墙外打埂修畦种韭菜、豆角、胡萝卜和向日葵。夏天,菜地蝶飞蜂舞,蓬蓬勃勃。韭菜用短把小弯刀一茬儿一茬儿割,每割一次,大婶都送我家一把,够母亲做一顿鲜香的鸡蛋土豆馅莜面饺子。一个冷风飕飕的黄昏,我家粮面告罄,我空着肚腹和一群小孩在院里嬉闹。偶尔回首,看见母亲坐在炕上守着小小的玻璃窗向外张望,心里怔忡。这时,大婶挎着沉甸甸的篮子走进院子,篮里装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一根根红黄透亮,分外耀眼。她不紧不慢地对迎出屋门的母亲说:“不能让孩子们挨饿呀!”
生产队的胡萝卜地头被踩出小径,没等胡萝卜成熟便布满一个个圆洞。我喜欢看鲜绿的胡萝卜嫩叶破土分叉,日渐丰茂,长成绿油油一片。四顾无人,盯准一根胡萝卜,抠去周围的土,提着缨子,偷偷拔一根细如手指或粗如棒槌的胡萝卜,感觉很奇妙。
胡萝卜收获时,天已冷。凛冽的西北风卷着落叶刮来,甚至飘起雪花,身着旧棉衣的大人孩子挥舞铁锨,或翻或捡,眨眼间,黄澄澄的胡萝卜便堆在田间。随手捡一个,抓起萝卜缨或撩起衣襟草草擦掉湿泥,就无所顾忌地大嚼,立时一片“咔嚓”“咔嚓”的脆响……
参加工作后,从县城到市区,忙得晨昏颠倒,无心恋食,加之菜蔬日丰,与胡萝卜渐行渐远。家兄送土豆时会带几根胡萝卜,婆母也曾捎来焖熟的胡萝卜,以至我与胡萝卜的缘分未曾断绝,但其终究排在食材末端。
直到文友冒雨送来胡萝卜。
琳的夫君开车停在巷口时,雨住风停。他掀起后车盖,吃力地拽出鼓鼓囊囊的大号编织袋——送来的胡萝卜太多啦!怎么弄上楼?怎么存放?细小的问题涌起,我手足无措。
琳的夫君是上世纪80年代分配回县城的大学生,清俊儒雅,曾在建筑领域独领风骚。他解开编织袋,把放在最上面带缨子的胡萝卜倒出来,琳蹲下身拧掉缨子,再把光秃秃的胡萝卜放进手提袋,以减轻重量。之后,身形瘦削的建筑设计师背起依然沉甸甸的编织袋,踩着雨后泥浆,一步一个脚印踏上楼梯……书卷气十足的夫妇俩如此勇猛地因胡萝卜忙碌负重,平生第一次!
当晚,焖好一锅热气腾腾的胡萝卜,我给英发了微信:“胡萝卜很甜,个个匀溜溜……”英回:“婆婆公公挑出来的嘛,歪的丑的不拿……纯绿色,放心吃。”
眼前晃过一对老人曲腰弓背播种、收获胡萝卜的场景。一代一代农民就这样播种、收获。如今,胡萝卜作为养生蔬菜,成了城市文明扎在古老土地上的一截根须,也成了一缕剪不断的乡愁。
滚烫的胡萝卜,在广袤的时空飘荡着甜丝丝的气味。(杨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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