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这把刀,一不小心把往事割开一个口子。
那是我们真还小,我六岁,小珍没到七岁,三毛十来岁,年纪最大,也不过在村里小学读三年级。我们对读书充满期待,过了这个春天,再过完夏天,我们就能向父母讨要五毛钱,一行人列队走过田埂,去设在大院子的村里小学上学。读完小学,多半先是回生产队先放牛,到了成人年纪,再进入班组挣工分。学习成绩超厉害的,会去镇里读初中,到县里读高中,前途不可估量。但在我们村里,十年难出一个,凤毛麟角,家长的想法,送孩子去学校识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数,认得秤,这辈子就不吃亏了。生活虽然艰难,但大家心态平和,就活得没压力。
按惯例,开春之后,照常会先冷几天,斜风细雨,青烟漠漠,天灰山淡,大地一派朦胧。地里土里湿浇浇,田里油菜草籽在长苗抽杆,生产队的花生剥了壳,黄豆种也称重分好,闲下来的人,打牌,或者做手工,编竹笼子。孩子们在家里,不分白天黑夜,玩躲猫猫。黄昏起风,天昏地暗,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听到了云层里传出的响雷,咔嚓嚓,轰隆隆,噼里啪啦,天空顿时凶险起来,让人反思三生。一夜酣眠,第二天起来,路干净了,一点杂质都没有,黄泥硬底如镜面,青石板纤尘不染,冒芽的柳条有了韵致,染一层新绿的柏树精神抖擞,土里铺上了一层放肆的嫩绿,田里的草籽,油菜已经开出了零星的花,像清晨的蓝天,干净如绒,却缀上了星子,黄的星子,紫的星子,圆的星子,带芒角的星子,转头一看,还有一条红色的银河——山脚的那一片桃花裂了嘴,淡红,粉红,绯红,周围有白色的星团,梨树的,李树的,烟花一样的形状,却比烟花长久。
河里的水也满了,如若黄汤。
孩子们背着几根竹竿走出门来,一路兴致勃勃,到了田头,在田埂上寻找孔洞,在空洞里寻找青蛙。大白天,在孔洞里找青蛙要费点时间,但架不住孩子心里的热情。翻过一条田埂,又翻过一条田埂,闭目聆听,总能在风中捕捉到一些信息,然后在孔洞里找出几只比大指头还大的青蛙,捏在手里,跑到河边,高举双手,用力下砸,在河坡上的黄泥道上,将青蛙摔死。死的青蛙四腿挺直,僵硬,至死也不明白,自己熬过了冬天,会死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孩子不会思考这些,这个时候,谁能带来快乐,谁就是敌人。孩子捡来石头,把青蛙分成四份,一条腿一份,用麻线绑在竹竿一头,扛在肩上,沿河而下,在河湾,在乱石边,在石头河堤下下竿,钓螃蟹。放好钓竿,确定安稳,便是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便跑进散发出油菜味草籽味的田里躺下来,像一根木头楔子镶入花野,河水的流声突然就远了,头上的天空近了,阳光耀眼,眼睛被刺得一团黑,闭上眼睛,不仅听到了风声,听到了河流的声音,还听到了潮声从地里发出来,是油菜花开的声音,是草籽花开的声音,是风挤压它们的声音,是蛙、虫醒过来的声音,是泥鳅、黄鳝移动的声音。什么东西在天空中孕育着什么,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将天空塞满,天空饱满,密实,轰鸣,像一架满载的马车在头顶轰隆轰隆碾过。睁开眼,满眼绿色,坐起来,绿色之上的紫色花朵,黄色花朵,粉粉一层,金黄一层,把天空下的田野铺得满满当当,清风轻抚,一望无尽。小河如刀,温柔的刀一样穿过花野,向遥远的未知的苍茫进发。孩子揉揉眼睛,猫起身,到河边收钓。看着满河春水,看着两岸冒青的冬茅草,白花晶莹剔透的金樱子藤条,一切如常。收起钓竿,有螃蟹的,迅速提溜到路上,扑上去,按住不松钳子的螃蟹,掰下一条大钳子,熟练地插进螃蟹的肚子,扔进鱼篓,平心静气,去收下一根钓竿。收完钓竿,整理好钓饵,换了地方下竿,拉过鱼篓看了收获,再抬头看山脚下的家。家是水墨色,山是淡青色。在这里,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是以家为中心的。家不仅是春天的压舱石,生活的压舱石,也是人生的压舱石。孩子问过大人,村前的小河通向哪里,但从没有想过离开家,跟随小何奔赴前方。
转头看看身边世界,这里多好,春天铺在大地上,百花齐放,大地轰鸣,春潮涌动,一切如常,却隐藏着澎湃的激情,在春天的草,在春天的树,在春天的大地,在春天的天空,随意赋形,挥洒豪气,挥洒柔软,挥洒激情,五彩缤纷。人们朴实的遵循着规矩,用清早的炊烟,用傍晚的炊烟,写下一天的安宁与温馨。
门前的春天,延伸到远方,远方的春天,应如同门前的春天一样无忧无虑。
在山脚下,在另一个地方,在雨过天还未晴时,一个穿着古老蓑衣放牛的中年男人,平头,单薄,脸有菜色,自如地取下头上的棕笠斜跨在背上,在水渠边的青草里站定。山坡上,红豆树、桂花树、三角槭树被雨水洗得一层不染,青姣姣的发出绿玉的光泽。路边的一行苦楝树凭空开花,在半空里开出了一道花墙,亮闪闪的,高过周边所有的墨色村居,给天空镶上花边。黑色的龟裂的苦楝树脚下,入眼的是一片油菜花海,在夕光里黄橙橙一片,不带丝毫杂质和异色,随着田野起伏飘荡,随着水渠走向远方。
大地一派通透,明媚不带一丝忧伤。
放牛人回头看了看正在水渠上吃草的水牛,毛色稀疏染尘的牛,苦了一个冬天的牛,消瘦的牛,这个时候正在贪婪地埋头吃草,恨不得把整个春天卷进肚子里。桃花红了,菜花黄了,野树绿了,苦楝树散发阵阵药香,树枝上的雨水滴在它的背上,它甩动的尾巴扫过湿漉漉的灌木枝,它毫不在乎。它吞咽着青草绿汁,专注地享受着春天。
大地回春,生机勃发。
放牛人向前迈出一步,侧身,背对青山,面对苦楝树,面对油菜花野,春光明灿灿地铺在地上,没有咳嗽清喉咙,没有深呼吸,张口就唱起了“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洪亮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带着灿烂响亮的电光,整个山脚为之一亮。
吃草的牛抬起了头,茫然地看向主人。
枝头的黄鹂鸟扑棱起翅膀,飞到高处。
放牛人仍是未移动一分,背着斗笠,面对喧闹的大地,在花香里动情忘我的唱着“一番番春秋冬夏 一场场酸甜苦辣敢问路在何方……”
顿时间,山脚田园都是放牛人豪迈的歌声。
没有人去想路在何方,或者这放声歌唱豪情满怀的人,便是路的起点。
闭上眼睛,聆听着乡野里的歌声,生活的日常像苦楝树的白花一样繁琐细碎,生活的残酷像苦楝树花的药香一样让人清醒警惕。有一万种想法,不如只有一种想法,在这铺着春天的大地上,活在春天里。生活会变,大地会变,人生会变,一切都是过眼烟云,但春天一直就在岁月里,在原来的地方等你。
时间像一把铁锹,埋葬过去的同时,也掏出了现实。
人世间,最美丽的不过童年,最丑陋的不过现实,即使拥有一双春天一样的双手,也难于掩饰现实的残酷凶狂。而那些过去的春天,那些最初的记忆,始终都是坚持忙碌生活的力量来源,即使一生碌碌无为,你也未必是输。心底那根枯寂的弦一经春天的弹拨,很多局限就自然地淡了。什么名利,什么经济,都不抵一念纯真。(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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