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儿在街头一家酒楼小聚。几碟家常小菜摆开,夕阳斜斜探进窗棂,把三人的白发染成橙黄。以晚霞就酒,他们慢悠悠地唠起嗑来。
他们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发起这次小聚的是老周,他最先打开了随聊的话匣子。“唉,这人一过七十,衰老的迹象就一个接一个地来了,视力不中用了,听力也不行了,最要紧的是记忆力不由人了。这不,今天出门,我摸摸左边裤兜,嗯,老花镜带着呢;又摸摸右边口袋,没错,门钥匙也在,可是,上衣下衣几个兜都翻遍了,硬是找不到手机,情急之下,我用手里的寸屏拨通了自己的号码,语音提示:‘您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我还在那里瞎琢磨,奇了怪了,就这么一会功夫,手机就被别人拾去了么?你们瞧瞧,我自导自演,闹出了一个多大的笑话呀!”老吴接过话,“都一样。今日早上,我要到厨房去看壶里的水开了没有,可是,从客厅走到那儿就傻呆着,我要干嘛来着?”老郑也随着老吴直摇头,“我也不比你们强。每天吃的降压药,哪怕是放在眼皮底下,该忘还得忘。”
老周举起酒杯,“彼此彼此,来,为我们的糊涂干杯!”三只杯子碰出清脆的声响,三人异口同声:“为糊涂干杯!”
酒入喉,老周急拍着脑门,“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嗨,啥事来着?对,想起来了,还记得咱们高中的班主任王老师么?他应是近九十的人了,我心里总挂牵着他,我提议,咱们约个时间去看看他。”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老吴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猛地一顿,溅出桌上一滩酒液,
“你是说去看望王新民?”老吴的语气很沉重。
“是。”老周点点头。
老吴冷冷地接了一句: “你们去吧,我近期忙着呢。”
瞬时,小包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叶落声。好一阵子,老吴才挤出一句真话:“跟你们明说了吧,我恨他还恨不过来呢。”
五十年前的往事,老吴刻进了骨髓,那是一个令他在全班同学面前颜面扫地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一班之长,可是,王新民却以老师的威严,勒令他向全班同学作书面检讨。那一天,他站在讲台,向同学们承认了与肖蕙兰偷偷恋爱的事实,他主动给女方递纸条五次,他还坦言,纸条处处有“亲爱的、我想你”等肉麻语言,检讨最后的话语他记忆犹新:“我放松了政治学习,忽略了思想改造,我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击倒,我对不起教我育我的老师们,对不起百般信赖我的同学们。”随后便失声痛哭。因为这事,学校给了他记过处分,更让他伤心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参军入伍,因政审不过关彻底泡了汤。
一番久远的回叙,老吴的眼眶有些湿润。老郑拍了拍他的臂膀,“别想了,来,喝酒。”见老吴没有反应,老郑又来了一个轻松的调侃:“半个世纪了,这事你还揪着不放,莫不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美景,令你刻骨铭心?”老吴无意作出回应,仍沉浸在深深的怨恨之中。
老周连忙转移话题,“老郑,那年公社专门开批斗大会,同学们狠狠批斗你,这事你还记得么?”
老郑心不在焉:“事情是有这么个事情,一些细枝末节我早忘光了。”
老周接着说:“这事我比你记得更清楚,我还上台宣读了我写的批判稿呢。”
“真有此事?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呢?”老郑茫然里透着淡然。
老周沉默片刻,思绪穿过五十年的时光,“还记得班里那位姓冯的同学么?见你成天在桌上写写画画,那天,他凑近仔细察看,竟然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找出了“反对无产阶级专政”一行字,便立即告诉了王老师。于是就有了震惊全校、轰动全公社的反标事件。”
老周叹了一声:“唉!说来话长啊!那是一个深秋的日子,落木潇潇,寒风瑟瑟,批斗的舞台搭在公社大院前的一个高坡上,批斗大会在高音喇叭的喧嚣中开启,我清楚地记得,台下红旗如林、人潮涌动;台上,你被反剪双手,低头而立,老老实实地接收着同学们义愤填膺的斥责。”
老吴接过话,“后来,事情总算弄清楚了,原来是‘反对自由主义’与‘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两句话的碰巧叠加,所谓八字反标事件,正是有人掐头去尾、断章取义的蓄意捏造。”
老周抚着老郑的肩,这么多年了,你觉得冤么?”
老郑刚刚抿进一口酒,噗呲一笑,酒水喷了一地。 “嗨!有啥冤不冤的,批也批了,斗也斗了,事情早就翻篇了,你不提这事,我还真记不起来呢。”
“这就好!这就好!”老周连忙举起酒杯,“来,喝酒!”
三人的杯子再次碰在一起。
老周细细回嚼着醇香,不急不慢地说到:“老同学们,我也有句心里话要说呀!我能有今天,还真得感谢王老师呢。高一刚开学,我爸去世,家里没有挣工分的人,我娘哭着劝我退了学,王老师不辞二十几里山路的辛劳,三顾寒舍,说服了我娘,我才把高中读下来。要不然,哪有我周某人在恢复高考时顺利考上大学的事?哪有我在大学任教的今天?”
老郑听后很是惊讶:“还有这回事!几十年的老黄历,你咋记得这么牢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要是连这都忘了,那还是人么!”老周掷地有声地回答。
老郑有些不解,“可是,有些时候,偏偏是该忘的忘不了,不该忘的却又忘得一干二净,这记忆,莫不是一个摸不透的古怪精灵?”
身为大学教授的老周神色郑重起来:“你的问题很妙。记忆,看似个生理现象,实则和人的心境、心性密不可分。古语讲“不如意事常八九”,人,如果没有‘忘’的本能,那些不愉快或痛苦的事岂不堆积成山了么?”
老周抬手指向正面墙的镜框,“你们看这四个字 ——‘难得糊涂’。郑板桥说的糊涂,从不是真浑噩,而是一种内心的通透,是该牢记的牢牢记着,该放下的痛快放下。”
老郑打断老周的话,“照你这么说,这‘遗忘’还有它的好处?”
老周接着说:“某种意义上讲就是。我们这些老年人,如今丢三忘四,这种难得的健忘,不正是上苍赐给我们的美妙之糊涂么!如果我们能像牢记怨恨那样记住恩惠,像忘记琐事一样忘记怨恨,这才是我们人生明明白白的活法呀!
老周再次提议,“来,为我们的糊涂干杯!”
老郑见老吴仍处在沉思之中,便大声呼到:“老吴,快举杯呀!”
“哦!”老吴连忙端起酒杯,“来,干杯!”便仰头一饮而尽。随后,不停地捋着花白的头发,沉默半晌才开口,“唉——!对待那些陈年旧事,我怎么就不能糊涂一点呢!我,我这才是傻了吧唧的真糊涂哇!春节就要到了,这么着,大年初一,我们仨给王老师拜年去。”
三人击掌,齐声说到:“一言为定。”
返景铺满小桌,红云辉映四壁,小包间暖意融融。(千秋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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