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眼风光看丹阳，江南风物，水墨画卷。——题记

在丹阳，风物弄人情思浓。我狂嚼过春天的滋味，我访问过秋天的寸草，我轻吻过寒冬之雪，我还与常青树情恋，与一盆文竹神交。

01

江南之春是有嚼头的，一切都可以大把大把地豪饮和吞咽。

江南之春是一幕届时开帷的戏剧。春情一发动，春色就热气腾腾地蒸发和窜涌了出来，她如焚如泼，如涛如澜，如卷如扬；这江南之春是一俄尔来的，有呼儿一打的唿哨，有契而不宣的节律，有天衣无缝的策划。千千万万的绿色歌手们，就那么不约而同地在天上人间合唱起来。

江南的春风，号角一般嘹亮而深沉，暖暖的，暖暖的风，洋溢着，摩娑着，吟哦着。她抒情，她憧憬，她畅想，催人觉醒。

江南的春雨，如鼓点叩击着大地的胸脯，润孕着生命的胚胎，春水的竖琴，乳燕的音符。

江南的春雷，如往事一般，她给你那种郁仰而又明亮的情感，又给你某种幽切的想法和温婉的惆怅……

江南之春的流苏如此横无际涯地铺陈着，堆垒着，折叠着；这江南的春色是如此烂漫地流泻着，沸涌着，飞扬着，你信手一舀，她便会在你的掌瓢里跃动……我在这江南之春里喜极而泣，我在这江南之春里不知所措，我在这里跌跌撞撞，左右流盼，多想随那春风飘举，多想随那春花一道狂呼……

江南之春啊，年复一年，你选用一种方式君临人间，我却张开大口咀嚼你，以千百种心情迎候你，以千百种方式爱着你！

02

江南多美女！但在我眼里，江南最温柔的是秋天那遍地的寸草……

秋天的江南属于草的世界，漫天遍野，那种仿佛溢出的浅黄，被蔓延的河流整齐的分割，秋风徐来，便如波浪般摇曳，鬼魅而又沧桑，有种岁末的凄凉，又有种离去的寂寥……

天肃地穆，万花纷谢。秋风萧瑟，枯黄了寸草的服饰，冰凉了寸草的骨血，斧削了寸草的肢体。所有生命开始逃避，葱茏的誓言已经开始凋零，火热的感情悄悄褪色。

寸草啊，你曾经为江南创造了一个多么丰富而辽阔的世界。那是江南最巨大的绿色唱诗班。那时候，你舒展着意志着的肢胳，舞动着精神的幡帜，张扬着品格的箴言。没有树高的孤傲，没有花香的矜冷，乐天知命，随遇而安，丸地可栖身体，线隙可托身，一生不显贵，一身不起眼。生，如风之徐来；死，如雾之轻散。悄悄尘寰，魂归故土，不带走一丝一点，留一个质朴的名节在人间，延续在另一种永恒的高地……

03

江南之雪，你潇洒般的醉人，你情人似的让人迷恋。你是乐喧，是神谕，把我从尘俗的泽国携拔到精神的高原，你给我寻寻觅觅、跌跌撞撞的生活增添了美色和亮度。

一片，那是什么？犹幻觉，若梦魇；两片，三片，那是什么？如素娥，似玉蝶……当天空突如银河泻地的时候，我矗立在江南的原野，举目追寻着飘飘点点的玩意儿，我是怎样地被惊呆了！

看啊，江南的雪，点点，滴滴，片片，羽羽，飘飘洒洒，纷纷扬扬，总有别样的清新，别样的鲜活，那情状，那形貌，片片相似，片片又似曾相识，片片有生命，片片有个性。她翻卷，她雀跃；她轻灵，她飘逸；她热烈，她昂扬；她新娘子似的朵朵微笑，她稚童似的个个欢蹦。哦，六角形的雪，你是哪方的精灵？

山白了，田白了，树白了，河白了，天白了，地白了……雪在我心中温柔地堆垒着温柔，雪在我心中纯洁地铺盖着纯洁，这是江南无字的歌，无韵的诗呀。

站在这漫天飞舞中，我的心也随之驿动起来，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逝去了的被岁月封盖了的下雪的日子，又如此晶莹地在我心中闪烁，唤起我多么深切的怀念。

这时候，我才发现，江南之雪不仅是一个令人惊喜快乐的场景，而且是一个抚伤祛痛的心灵诊所。须臾间，幽恨化成宽宥，浮躁化成沉稳，偏折变为欲达……此刻，在我的灵肉里，一种圣洁漫延开来……好痛快！那是灵魂的脱俗与再生！江南之雪哟，我就这么好好地升华了一回，我就这么好好地神仙了一回，我就这么好好地灿烂了一回。

04

租房院子有一棵常青树，正对着门窗。每当下班回到租房，寂寞了，我便与她相约。

开始，她把长长的枝叶伸过来，赠我一只问候的手掌，给我一种无言的暗示和沟通。

每天，我们的目光都不期而遇，俨然一对心灵契合的恋侣。她以眉睫的绿风呼唤我，她以叶的温馨润泽我，她以根的坚定信守我。清晨，她在我的窗前微笑；傍晚，我目送她消失在夜幕。

有时候，我正彷徨困惑间，忽然看见了她，恍若一个满脸沧桑的老者，那般淡泊和豁达；有时，我沉重忧伤，抬眼看见她青春的身影，即刻便会感染了飘逸和洒脱。她有一种看不见的光芒在闪耀，有一种温暖的力量在流淌，有一种深刻的宁静在歌唱。多少次，我看见她头顶蓝蓝的天，白云如羊羔般舔着她；阳光在她周身舞蹈，她从容地展示着生命的蓬勃，精神的旺盛；有时繁星满天，月光在她的发梢温柔低语，绰约得如一个飘渺悱恻的梦幻……

狂风拔地而起，我看见她剧烈地前仰后伏，好像在愤怒地搏斗，卷起惊涛骇浪；暴雨黑夜来临，天地摇晃如筛。恐怖的闪电使她周围的生命如龟缩蝼蜷……次日，风住了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霞光荡漾着，微风中，我看见她的叶片又在欢快地歌唱，俨然一架滴着露珠的巨大竖琴，奏着清新动人的歌谣……

于是，我为她感动——

我用脸贴着她的瘢痂和创痕，聆听她坚强而无声的呼吸。她是一种泰然面对世间纷扰的生物啊，她以打击和摧折为营养，在寂寞和孤独中繁荣，身上留着风的狰狞，雷火的斧迹，但她不屈不卑，不眉不萎，确定着一种正直的姿态，保持着向上的品格，固守着傲岸的形象。

05

我买了几个盆景放置窗台，一来填补生活的空虚，二来净化小屋的空气。我不会种花养草，因而凡摆在窗台上的各类花木盆景，都是“昙花一现”。花木纷纷凋谢，却有一盆文竹挺了过来。好几次她已濒临萎蔫，我随手撮一把肥，倒一杯水，她竟枝叶翻新起来，本来我是无意的，甚至是恶作剧式的，可它却报之以可爱的青绿！她使我油生对朴素生命的敬畏。自认为芸芸一员，甘当平凡一枝，没有天生我材的怨尤，没有娇贵华丽的做派，来自泥土复归泥土，并无生命短暂的惊慌失措，更无大限将至的歇斯底里。

人不知而不愠，名不至而不躁，位不显而不颓。没人喝彩捧场，我行我素地活着，自在自为地呼吸。无有生命本真之外的追逐，舍弃身外之物的负累。这种生得平淡、死得静美的存在，使我产生诸多联想。

在这间租房里，我把她想作一个沉默的朋友。抛却了社交场合的错综复杂，远离了情感色彩的光怪陆离，少了酒筵饭席的唾沫交流；没有贫富差别，不求性趣相投，不用攀龙附凤。付出与索取不等，难免心生怨尤；地位阶层有异，自会尴尬拘束。不兴刻意的礼尚往来，不搞庸俗的等价交换，付出者心甘情愿并感到快乐；获得者本本真真心存感恩，甘当伴侣。她容忍我的冷落，不计较我的淡漠，她对我的疏忽和忘却都给以宽容和忍耐，朋友至此，夫复何求？

那个夜晚，透过灯光，我紧紧地盯着窗台上的这盆文竹。瞧，这是一个日记本，它记录了生命奋争的酷烈和进化的生动。我俯身贴面注视它。她的枝叶像是时间的钟摆，她的杆枝像是有力的支架，一身错综复杂的枝叶恍若沧海桑田。

你从哪里来啊文竹！我们是游弋于虚空中的生命元素，偶合与碰撞。就这样，我与这盆文竹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一对心灵对话的朋友，一直到现在……（余记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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