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以前,比儿子乐乐的降生更久远,比我孤身一人赴北京“追梦”更久远,比我高考失利、遭遇人生第一次“滑铁卢”还要久远,在那久远的记忆里,鸡肉在家里的餐桌上是难得一见的。
那无疑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记得有一次父亲去北京出差,带回出来一些水果。哥哥和他的小兄弟们分享了一根香蕉,轮到每个人其实只得一小口,却引爆了大家前所未有的求知欲,像破解一道奥妙无穷的数学难题那样“上下求索”、“内外求索”:这是什么水果?嫩黄色的皮、雪白的肉、入口香甜,舌尖上的软糯,这是什么神奇的东东?及至哥哥骄傲地说出标准答案:“香蕉!”所有人注视着哥哥的目光里无一例外透出毫不掩饰的崇拜。
又似乎是一种补偿,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没有雾霾,天总是那么蓝,阳光总是那么明亮,空气总是那么清新,夹带着山野花草的香气,呼吸之间沁人肺腑。那时镇上人家住的都是平房,楼房只是在图画书上见过。比起周围的小伙伴,我比较幸运,因为我随母亲去过张家口,有幸亲睹张家口的“高楼大厦”,因此在我的印象里楼房是城市的象征,属于外面的世界。青砖红瓦的平房,郁郁葱葱的小院,袅袅的炊烟映着湛蓝的天空,那是一幅童话里的唯美画面!可惜,“野蛮生长”的我们这群女子小子们忙于自创的各种游戏,常常玩得物我两忘,也就无暇欣赏那幅画了。不过远远地看见自己家的炊烟,我们异常敏锐的嗅觉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一缕诱人的鸡肉香。到此时,不待母亲站在院子里喊我们兄妹回家吃饭,我们早以千米冲刺的速度争先恐后地飞奔回来。
餐桌上那一碗珍贵的鸡肉在新世纪的语言体系里可以找到一个颇为恰当地名称:铁锅炖土鸡。锅是灶上的大铁锅,鸡是母亲精心饲养的鸡,具备最优秀土鸡之诸多品质:漂亮、活泼、聪明、勇敢、能歌善舞等等。按照我们这个四口之家的惯例,父亲和母亲从来不吃鸡肉,不是不爱吃,而是舍不得。不吃鸡肉的母亲却肩负着给我们兄妹均分鸡肉的职责。到了分鸡腿的关键时刻,我的眼睛睁大了,哥哥的眼睛睁得更大,我的眼睛无疑是雪亮的,哥哥的眼睛是雪亮的平方,在我们四目睽睽之下母亲务必要做到公平公正公开,不能多给我一丝鸡肉,也不能少给哥哥一块鸡骨头。彼时,我们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香喷喷的鸡肉,啃着美味的鸡腿,我们不曾想:父亲母亲依然吃着家常的饭菜,难道仅仅因为他们已为人父、为人母,就理应具备抗拒美食的能力?理应将平凡的土豆丝硬是能嚼出铁锅炖土鸡的卓越香味?不,我们不曾想,正如我们也不曾想有一天母亲光洁端庄的脸庞会布满沟壑般纵横的皱纹,有一天健步如飞的父亲会变得步履蹒跚,以一步一挪的姿势走向他生命的终点。
今年中秋节前,我回家乡看望年已八旬的父亲母亲。五天的假期转瞬即逝,今天下午我就要乘坐京张高铁返京了。午饭只有我一个人吃,母亲因为昨天肠胃不适,今天的早饭和午饭都不吃了。我想母亲大约没有读过《红楼梦》,可是母亲的养生之道与贾母竟似乎不谋而合。
原本我只想简单吃点,可是母亲指挥着我炒了菜,又让我切了不少熟食,拼成一大盘。我不禁暗自叫苦,因我既非食量惊人的彪形大汉,此刻也并非饥肠辘辘,如何能“消灭”这些食物?但离别在即,想要尽量顺着她的心意,只得照她吩咐的一一做了。无奈,虽然老母亲已经年迈,体衰多病,自顾不暇,虽然我也已经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母亲了,但老母亲依然不忘“紧油”(音译)我,“紧油”我吃,“紧油”我穿,只要有机会见到我,便唠叨着怪我吃得太少、穿得不够保暖。说起来张家口坝上地区的方言如果不能冠之以“博大精深”,至少可以称之为“自成体系”,例如“紧油”这个词汇,虽有照顾、料理、呵护等意思,但如果“翻译”为普通话的照顾或者料理或者呵护,又不能言尽其意,因为两者之间仍有微妙的差别。其“翻译”的难度不亚于将“抬扛”、“江湖”等译为恰当的英文,亦不亚于将“petrichor”(形容雨后外面的味道)、“privacy”(一个人自由自在、不受外界所干扰的状态)等译为恰当的中文。
我准备把肉食拼盘放进蒸锅时,母亲像是想起什么事来,让我先等一等。她用一双枯瘦、青筋裸露的手打开冰箱门,摸索着取出一袋冷冻烧鸡。我按她说的试图从那只烧鸡上切下一个鸡腿来,可是那只硬邦邦的鸡像是被冰冻了一万年,几刀下去,竟纹丝不动。我说今天不吃鸡腿了,反正今天的饭菜已经足够了。母亲却仿佛没听见(她的听力已经大不如前,很可能确实没听见),只是聚精会神地对付着那个鸡腿。我几次想要帮忙,却完全插不上手。刹那间,有一抹倩影由远及近,由模糊渐渐清晰,我分明看见她穿一身军绿色衣裳,骑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英姿飒爽,如花盛开,驰骋在一碧万顷的内蒙古大草原,我分明听见那云雀般悦耳的歌喉直冲云霄:“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那是正值青春年华的母亲。历史上那一幕出现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虽然那时我尚未来到这个世界上,但凭着母亲只言片语的回忆,乘着想象的翅膀,我确信那一幕的真实性,宛如亲历。此刻,母亲用力地掰着那个冷冻鸡腿,颤颤巍巍,锲而不舍,终于,她奇迹般地掰下了完整的鸡腿。——如果我说,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的身躯里那柔软的灵魂依然是当年那飒气十足的女郎,你,相信吗?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房间里如此静谧,挂在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响,仿佛是时光一分一秒“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声音,无端地令人不安。
倏忽之间一条时光隧道仿佛出现在我面前。通过这条神秘的时光隧道,我又回到熟悉的旧居——多少次我在梦中留连忘返的旧居。我找到了旧居院门外那棵大榆树。虽然真实的情形是:这棵树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砍伐了,在我们赖以生存的寰球上即使是一片森林的消失也实属平常,更遑论一棵普普通通的树?不过在时光隧道的“旧居”驿站,大榆树依然亭亭如盖,浓荫匝地,依旧有华丽的鸟儿在树梢间轻盈地穿梭。然后,我看见自己家的房子、院墙,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其实真实的情形是:当年那座老院子早已在如火如荼的城市建设中被拆迁,钢筋水泥的高楼又在拆迁后的瓦砾场上拔地而起。不过在时光隧道的“旧居”驿站,房子、院子都还是我离家时的样子,它们坚守着脚下的土地,固若金汤。
我走进院门,走进家门,一眼看见那台东芝牌十四英寸老式电视机。那台曾经让我和哥哥引以为傲的大彩电,令人难以置信的,现在它看上去那么小,那么陈旧,像个被时代遗弃的老古董。我和哥哥共用的大写字台也还在原地。记忆中的大写字台堪称庞大,大得足以分出“楚河汉界”。我和哥哥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哥哥的“汉国”总是伺机从地上对我的“楚国”发动进攻(也就是说他打我一拳),而我的“楚国”必从地下对哥哥的“汉国”予以还击(也就是说我踢他一脚),母亲不管多忙也只得坐在我和哥哥中间,如此才能避免“两国交战”。而成年的我坐在写字台前,才发现写字台其实并不大。写字台的台面上伤痕累累,那是当年我和哥哥写作业时或无意、或故意留下的道道划痕。
是,这座旧居,我在此度过童年时代、少女时代的旧居,作为物质形态在我们现实的三维空间早已不复存在,但作为另一种形态却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永恒的存在。仁慈的时光又将我带回到这儿,我在这昔日的家园久久徘徊,又看见窗台下面的“小山”。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母亲患严重的静脉曲张,父亲每天都要给母亲熬中药,母亲每天都要喝下难以下咽的苦药,天长日久,熬药剩下的药渣堆在窗台下,竟堆起了一座散发着药味的“小山”。长风浩浩,算起来那都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忽然听见母亲的说话声。所有的幻象都是在一瞬间消弭的。我依然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也就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母亲的生命走过奋斗的春季,走过灿烂的夏季,走过丰腴的秋季,走过艰辛的冬季,走着走着,已经走到这风烛残年。
母亲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兀自唠叨:“你呀,多吃点。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人家都胖乎乎的,多好看!唯有你这么瘦——不是让人笑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北京过得不顺心……”
我敷衍着,“我吃了,吃挺多……都挺好吃……菜也好吃,肉也好吃……”
在母亲跟前蒙混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记得读书时代,我视为珍宝的琼瑶的《一帘幽梦》、金庸的《天龙八部》,都被母亲列为影响学习成绩的“毒草”,无论我自作聪明地把我的珍宝藏在哪里,母亲总能一眼看穿我的伪装,并且轻而易举就找到那些“毒草”,将其连根铲除。(当然“毒草”也是“草”,又会在某个隐秘的园地“春风吹又生”。)
果然,我听到母亲迟缓的脚步声。母亲过来“巡视”了。她指着桌上的肉食拼盘说:“你吃什么了?这盘肉动都没动。”又指着拼盘上的红烧鸡腿说:“鸡腿也没吃?鸡腿可是好东西呢。”语气像是责备又像是惋惜。
我赶紧用筷子把鸡腿夹进自己碗里。“鸡腿可是好东西呢” 母亲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鸡腿=美食?据官媒报道,我国科研人员通过光能—电能—化学能的能量转变方式,成功地用二氧化碳合成了人工淀粉。可以设想,随着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的发展,人类将迁移到火星或者其他适宜居住的星球,人类将进一步扮演上帝的角色,点石成金,点铁成金,人工合成淀粉,人工合成蛋白质,人工合成蔬菜,人工合成红烧鸡腿,也就是说,在或许并不遥远的未来时代,合成一个鸡腿与合成一颗土豆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因此,鸡腿≠美食。即使在现代,近几年与朋友们聚餐时,越来越多的人声称自己不吃肉,因为“怕长胖”,因此,对于那些怕长胖实际已超重的朋友们而言,鸡腿≠美食。可是,鸡腿=美食,这个句式在母亲和我这里永远成立。
彼时,母亲安坐在卧室的床上闭目养神,我默默地啃着鸡腿,母亲供奉的菩萨塑像保持着莫测高深的神秘微笑,整个世界仿佛顿时安静下来。时光如流水静静地流淌,静静地冲刷着一张张黑白照片:幼年的我和哥哥在开满山药花的山药地里追逐打闹,我和哥哥依偎着母亲一起听收音机播放的评书,我高高兴兴地啃着刚出锅的鸡腿,因为课外书被母亲没收我哭得惊天动地,父亲一路辗转火车汽车千里迢迢送我去邯郸求学,我在水电学院门前目送父亲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昨天与父亲分别时父亲站在小区门前久久凝视我渐渐远去的背影……
到此时,你问我这鸡腿究竟是什么味道,是香?是辣?是咸?是甜?是悲?是喜?是忧伤?是辛酸?别是一般滋味在我心头。(王继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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